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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畫 C:關於虛擬自傳與借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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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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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畫 C:關於虛擬自傳與借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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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那年,我寫了一篇自傳,從出生寫到死亡。六年後,我站在它所預言的校園裡替它打分數。關於三十個潛艇堡、一個帶毒的字,以及那個小孩在無意間答對的一切。

三十個潛艇堡

剛畢業的新鮮人沒有人要。我和同學花了幾個月找工作。有些人放棄了,直接搬回家當啃老族,一去不復返。我想進大公司,最後卻進了 Subway。

老實說,工作挺輕鬆的。就是一直做潛艇堡。偶爾弄份沙拉,偶爾拿夾子把餅乾夾進紙袋裡。問題出在客人。有個男的點了蔬菜加倍。如果你曾經試著把塞了正常菜量的潛艇堡合起來,那種合到生無可戀的感覺,你大概就能體會他在要求什麼。我剛好要下班了,索性把這張單直接甩給下一班的同事(讓我們為他默哀三秒鐘)。

還有另一個客人走進來,直接點了三十個潛艇堡。重點是,他沒有預約。他沒有預約!於是我跟另一個同樣可憐的店員,就站在那裡硬生生做了三十個潛艇堡。

我在那裡待了兩年,然後辭職去找一份真正的工作。

我從來沒在 Subway 打過工。這全是我小學六年級在資優班教室裡寫出來的,連那個 Subway 甚至也不是我的。它偷自 TheOdd1sOut,一個專門把各種經歷畫成動畫的 YouTuber。我當年捧著 iPad 狂刷各種影片,數量多到足以解釋我後來的英文能力。那種讓英文老師抓狂的英文,因為我的文法規則只有一條:「聽起來很順」,而且最後通常都對。我在這個部落格上承認過偷過網站版型;看來我下手得挺早的。

作業

這個文類在中文裡有個名字,大概可以翻作「虛擬自傳」。小學六年級,資優班,作業是寫出你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不是「長大想做什麼」,而是完整的一生,外加一個截止日。

大約一週之內,默契與常規就成形了。每個人都是搞笑敘事者,每個人都在括號裡瘋狂吐槽自己。每個人都有一份事業、一場世界大戰,以及一次死亡。我曾好奇為什麼整間教室的小六生能如此興高采烈地走向墳墓,我唯一的答案,大概也就是我當年會給出的那個:寫死亡,比起寫長大成人,容易得多了。

我清楚知道這些文字是在同一間教室裡寫出來的,因為這些檔案共用著同樣的笑梗。我手頭細看了三份,我自己的,以及另外兩位朋友的。「讓我們為他默哀三秒鐘」在三份裡都出現了:在我這裡送給 Subway 的客人,在另一個朋友那裡送給因疫情沒去成畢旅的同學,在第三個朋友那裡送給大考前被撕爛丟過房間的參考書。沒人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我們三個人都排進了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們三個人都考上了台灣還不錯的大學,然後一畢業都直接跑去做餐飲業。寫的時候我們都互相看過彼此的草稿,出於好奇,或者對才華較平庸的我來說,為了找靈感。小六生的散文裡,有著某種公有領域。

我的這份是最近重見天日的。那一屆大約半數的同學一起去了趟三天兩夜的旅行,回憶湧現,想找當年的照片,於是老師把當年的 Google 雲端硬碟分享給了我們。我們找到了照片,也找到了甘特圖,難以置信我們十歲時居然就在畫那種東西,還有一個資料夾,裝滿了寫完的一生。

真實的那一半

這份檔案有一半是經得起查驗的,因為有一半已經發生過了。

上幼稚園前,他騎腳踏車撞上一顆大石頭,整台車翻了過去,他在醫院醒來,媽媽遞給他一根百吉棒棒冰,告訴他額頭縫了七針。「在這件事之後,我不但沒有開始討厭騎腳踏車,反而喜歡上它了呢!」

幼稚園的完整生活:「上廁所、吃東西、上課、吃東西、吃東西、吃東西、睡覺」。

小一,第一次國語小考,三十七分。媽媽臭罵了他一頓。

同年,另一次小考要考「喝茶」。他畫蛇添足,多加了一筆。

茶 荼

前面是茶。老師改到本子後叫他過去:「『荼』是一種毒,不要亂寫。」自那之後,他再也沒忘記過這個字。

小二,他特別討厭星期二。全天課,外加強制作息睡午覺。

某個週末,媽媽毫無預警地開車載他出門,結果是去考資優班。「我不要考試!!」「我不要考試!」媽媽說:「你就去考考看。」最後塞給他一根香蕉。他在括號裡寫道,不知道為什麼會一直記得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至今仍記得。

考了三次,三關都過了。他從沒有資優班(也沒有冷氣)的原校,轉到了有資優班(還有冷氣)的幸安國小。

小三,資優班辦了一場拍賣會,用的雖然是代幣,拍賣的卻是友誼、健康這類東西。有位同學傾家蕩產把所有的錢都買了友誼。我們的敘事者則花了兩千塊,買了美食。

全畫 C

未來從國中展開,而他從未來發回的第一批報告裡,幾乎一開頭就是這段:

而升上國中後,我發現國語變的比較難了,但就算再難,也沒有英文困難,因為英文都要考作文,因此每次寫英文考卷,就算全部都會也沒有辦法寫完,因此我都會在考試結束前一分鐘,把剩下的答案卡的空格都畫 C,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都會畫 C,但我記得是因為我姐跟我說很多題目的答案都是 C 吧?

他在未來只待了一段,時間就已經不夠用了。

我笑了出來。隨後我讀完了他剩下的整個人生,發現往後的每一步,全都是那一分鐘的延續。

高中:會考,接著順理成章填上師大附中,因為大考後面本來就該接這間。大學:大學聯考,一場在他出生前六年就已走入歷史的考試,顯然只能是從大人嘴裡聽來的。再來是台大電機系。他當時正在組樂高機器人,想著電機大概就是做機器人的地方,所以這是他少數以為自己認真作答了的一題。依然錯了。

第一份工作:Subway。出處:YouTube。

世界大戰:2064 年,聯合國被等離子衛星砲轟炸。出處:聽起來很帥,而且教室另一邊的同學也寫了一場。他的戰爭比我晚了八年爆發,武器規格還好上數倍。

職業生涯:機器人公司,從寫程式一路升到執行長。全部的交代就只有這一句:「不停的升官不停的工作,做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他在小三迎新設計的卡牌遊戲拿到了整整一段,連規則都巨細靡遺;二十五年的職場生涯,只分到短短七個字。

而且在那個被他安排在大學身旁座位的昔日好友之後,整個未來空無一人。沒有父母。沒有姐姐,除了那位傳授 C 的神諭之外。當他在上班路上被車撞上時,場景裡唯一的另一個人是醫生。真實的那一半卻無比擁擠:老師們、轉學第一天因為爭論寶可夢而認識的朋友、拍賣會上的男孩。他能填進角色的,始終只有過去。

當你開始替這份預測打分數,它大致就是這個模樣。差不多了。不過在核對之前,我得先看完另外兩份。

另外兩個人

那個寫了更精彩戰爭的朋友,讓自己一路考上建中,再考進台大公衛。他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打了十三年,動用了迅子槍和反物質手榴彈,相較之下我的等離子砲像個小學科展作品。八十六歲那年,他走回童年的臥室,注意到床墊上那塊陳年的污漬,然後躺了下來。

另一個朋友則是那位把錢全買了友誼的人。小六那年,他寫下自己考上「國立台灣大學資工系(其實自己也嚇到)」。

他現在確實就讀於台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和我同一屆入學。

他們也把彼此寫進了自己的劇本裡。在買友誼的那位朋友的檔案中,他在台大校園裡迷路了快一個小時,被另一個他假裝只記得半個名字的國小同學搭救。他還順帶提了一句,某個很要好的朋友大二就去夜衝了。打開那位朋友的檔案:大二、夜衝,視角正是從機車後照鏡裡看出去的。他們替彼此安插了角色。我也一樣。只不過我未來裡唯一的那位朋友,那位坐在我旁邊考電機系的好友,在現實中去了不同高中,我們就以最尋常的方式漸行漸遠了。

我注意到,三份檔案對這座校園有著唯一的共識:它真的好大。

三個小男孩,三個虛構的台大科系。六年後,我們三個人都站在這座校園裡。其中一人一字不差地命中了科系。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循著當年筆下的路徑抵達的,而我自己走進這棟大樓的那扇側門,更是當年的虛構故事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捷徑。

第二週

於是,來到了開學第二週。開始打分數。

他答對的部分,逐字引用如下:在台大上學最大的好處就是吃的東西很多,因為這裡超大,校園內有超多好吃的東西,校園周圍也有超多可以吃、可以逛的地方,「而且因為校園內有很多樹,所以很涼,因此就算是在夏天也不會到很熱。」

全對。沒有一處例外。在校園裡逛了幾天後,我才搞懂為什麼。

那是週六的記憶。我爸、腳踏車、大樹之間那條筆直長路,年復一年。這正是那個縫了七針之後反而更喜歡騎車的小孩。他不是在預言這座校園,只不過是在把記憶朝未來投射。食物也是如此。他在拍賣會把錢全花在吃的上面;當資優班帶我們去淡水搭捷運闖關時,他的小組抽到了美食組,他甚至覺得那是這輩子發生過最幸運的事。問他大學科系,他只能照抄;問他午餐吃什麼,他比誰都權威。

他答錯的,是所有帶著公發抬頭的東西。升學考試、高中、科系。還有那個只要聽到哈欠聲就會當場把你當掉的教授;現實中的教授們,目前為止都意外地隨和。還有假裝做筆記實則打電動的盤算;現實裡的我,竟然成了那個真心想坐在教室裡聽課的人,這大概會讓他鄙視不已。也沒有人發給我一台電腦讓我拆解;他當年對這件事充滿期待,雖然他也特別註明,組不回去會被罵。

然後,是他最篤定的那一題。在虛構的高中生活裡,他宣稱自己對國語「根本是一竅不通」,只擅長理化、數學、電腦和英文。他挑選電機系的理由寫得很直白:在電機系,文科很爛也沒關係。這是那個當年考了三十七分的小孩,而他現在卻正用四千字自帶喜劇節奏與前後呼應的文字,宣告這件事。

這學期我排在第一志願的課,是大學國文。三小時的課聽起來很短。第二週,我針對選擇較慢的媒介提出了一點觀察,還得到了稱讚。

他最有把握塗黑的那個答案卡格子,恰恰是他徹底弄反的一題。

順帶記錄一下登場的卡司。那個把所有代幣都拿去買友誼的男孩,現在就在我普通物理的隔壁。那個筆下有著更精彩戰爭的男孩,和我在同一間國文教室。開學第一週,十二個原本互不相識的陌生人湊在一塊吃午餐。虛構的人生裡只有一個朋友,然後便空無一人;現實裡的人生,在第一次隨堂測驗之前,就已經坐滿了半個餐廳。

我等一下再跟你們說

文章以一個日期開頭,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遙遠的銀河系中,誕生了一位新的絕地武士。「呃不對。」是一個叫做張祺煒的普通人誕生了。「其實他也可不是一位普通人呢!他是⋯我等一下再跟你們說。」

他始終沒有說。我翻遍了整篇檔案。一份事業、一場大戰、一輛撞過來的車,直到最後一頁,這句話依然懸在那裡。我猜他是被截止日期追上了,就像他在每一場想像中的英文考試裡被鐘聲追上一樣。剩下一分鐘,剩下最後一格空白,難得這一次,他沒有把它填滿。

我曾想過替他把這筆帳結清。我有備選答案。但每一個選項,都是我從某個地方借來的,而我已經看過那樣做的下場。也許那是整份檔案裡唯一誠實的空白,唯一一題他抄不來的問題,所以他留給了以後。而那個以後,成了此刻正坐在他早已熟悉的綠蔭下吃著午餐的我。

檔案依然躺在共用雲端硬碟裡,就隔在甘特圖旁邊的資料夾。附帶一提,那張甘特圖,倒是畫得完整無缺。

這學期我的第一門必修課是程式設計。教的語言是 C。


致謝

  • 封面照:The Voyage of Life: Youth by Thomas Cole,National Gallery of Art,Public Domain,Link。柯爾筆下的年輕人在舟上站起身,指著雲端裡的宮殿,卻未曾察覺河流正向右側悄然轉彎。每一個帶著公發抬頭的答案卡劃記,都是這個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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