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
August 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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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座城市、一場颱風,以及對一個習慣的誠實盤點。關於作為許可證的雜事、讓你堅持而非乾爽的裝備,還有那場你不會想念、卻會記得的風暴。
那是個早晨,或者說是旅行後半段的那種早晨,也就是說,其實快中午了。我們剛醒。窗外,香港正繼續做著它這幾天一直在做的事:肆無忌憚地下著大雨。
我們的傘不夠。只有一把,外加一把沒人想認領的破傘。但我有那件外套,所以我和一個朋友走那趟五分鐘的路去 7-Eleven。
我們走進去時店員抬起了頭。在這十天旅程的後半段,她早就見怪不怪了。那家店本來客人就不多,遊客更少,而現在又是同兩個渾身濕透的死小孩,還沒中午就在門口滴著水。
我們買了很多。冰棒、飲料、微波食品、御飯糰、奶黃包,還有一輪我連名字都只知道一半的蒸籠食物。多到收銀台看起來像某種物資備戰。而因為旅程很長,我們又無聊無聊到得自己找樂子,所以我們打了個賭:超過 300 港幣,他付。低於三百,我付。
於是我們盯著收銀機。看著東西一件件掃過,聽著那滴滴的條碼聲。看著數字朝你畫下的那條線不斷攀升,有種無以名狀的戲劇張力。我們全神貫注,兩個人身子往前傾,彷彿那個總金額是一場賽馬。
數字停在 290 港幣,只剩最後一樣。
最後一樣東西是第三個朋友的御飯糰。他甚至不在場。十塊半。
300.50。我朋友付了錢。反正最後我們還是平分了。
店員給了我們一個紙箱。我們把所有東西塞進去,轉身走出門。在走回去的路上,那把傘撐的是紙箱,不是人。奶黃包乾爽地抵達了。
我們倒沒有。
在把這一切說得太過浪漫之前,我要先承認兩件事。
第一:下雨比較涼快。台北的夏天熱得難以忍受,而下雨能解決這件事,所以出門再合理不過。這就是全部的論證。我抱持著這個理由好久了,它從來不需要第二句話。
第二,我實在有點不太想承認:我幾乎從不漫無目的去淋雨。毫無計畫的散步總是自己草草收場。二十分鐘,也許更短,某個內建的會計師就會注意到這趟外出沒有對應的項目,然後把我趕回家。但只要給我一個任務,任何任務,即使是一趟老實說只要五分鐘的 7-Eleven 跑腿,我突然就獲得了許可。你不是在傾盆大雨裡遊蕩。你是出門辦事,而沒有人,包括你自己,有資格質疑這個理由要花多久。所以,你會走最長的路徑。
這件事最純粹的版本發生在捷運三重站附近。那裡的雜事永遠很小,一次取件、一次寄送、十分鐘正當的公事。但下雨時,我會把它拉長成一小時。沿著堤防,穿過騎樓,路燈在濕透的磁磚上反射出雙重光影,然後再走回開闊地,讓雨重新取得發言權。這條路線上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別人在裡面。它從來沒有產出過任何一個故事,而這大概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就算沒有觀眾也會這麼做的證據。同樣的轉彎、同樣的一小時、同樣由天氣主導這段時間的大多數對話。如果雜事是那張通行證,這條路線就是這張通行證一直以來的用途。
既然在自白,就順帶一提:我討厭毛毛雨。雨越大越好。雨越大,出門的人越少,而這套數學公式向來對我有利。
那件外套是為了一趟我沒能參與的登山之旅買的。這就是全部的來歷,而它就只是件外套:一件始祖鳥的雨衣,我在攝氏二十度以下的預設選項,裡面一件白 T,穿過整個義大利與大半個美國,直到它與其說是一件衣服,不如說是一種原則。
不過,這是對裝備最誠實的盤點。風衣有用。帽子有用。那雙 On 大概是因為防水才買的,它確實防水,但一點也不重要,因為你的襪子反正會濕,水從腳踝走進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也帶出一個明顯的問題:如果我一直宣稱自己不介意淋濕,那這一身防水到底是為了什麼?我自己的結論是這樣的。裝備不是為了讓你保持乾爽。它是為了確保你不會退縮。它移除了掉頭回家的藉口,就像一台沒有螢幕的相機移除了檢查照片的藉口。先把局佈好,讓留下來比離開更容易,然後再沾沾自喜地誇獎自己的紀律。
因為那份滿足感,那個我從未向任何人完整解釋過的部分,在於不服從。下雨是一種被設定為趕緊避難的信號。連那些原本就在外面的人,也急著要進到室內,雨傘壓得很低,行程變得緊迫。而把一個為了催促你而存在的信號,解讀成留下來的許可,這其中有種難以辯護的愉悅。你面對著一整片漫天落下的大雨,卻依然選擇繼續往前走。甚至正是因為大雨才這麼做。
羅馬是我記得最清楚的那次,所以它得到的篇幅最少。冬天,風衣及帽子,市場裡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而我走了。走、走、走,一路走進地鐵,徹底濕透,像把剛歸還的雨傘在月台上滴著水。感覺卻出奇地對。那個瞬間,Midnight in Paris 像某首歌一樣自動浮現腦海,不請自來,卻又再適合不過。
布魯克林就沒那麼浪漫了。我和我姐兩個人共撐一把小傘,離開了一場無法激發兩人興趣的 Dumbo 跳蚤市場,朝著威廉斯堡走去,她訂到的晚餐還有好幾個小時。我們鑽進 Building 77 上了個廁所,沿著水岸走了長長一段濕漉漉的路,最後放棄,搭了公車。故事就這樣。不是每一場雨中散步都會昇華。有些不過是兩個裝備不足的人被大雨逼退。不過我還是把這段回憶留著。當作對照組。
又一次香港,另一天:對街近乎淹水的網球場,旁邊是兒童遊戲區。我爬上去,順著溜滑梯滑下來。我的短褲徹底濕透了。那是一件普通的短褲。我一點也不介意。
把這些場景這樣攤開來,我才注意到這個我圍繞著說了好幾年故事的分歧點。那些獨自一人的散步,那些三重附近空無一人的迴圈,是一種練習。它們成不了故事,因為裡面沒有任何事需要目擊者。但每一場變成記憶的雨,裡面都有其他人:布魯克林的姐姐、香港的一個朋友和一位店員、一顆給根本不在店裡的人的飯糰。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喜歡雨,是因為它清空了世界。其實更精確一點。雨清空了世界,而留下的人便成了故事。它把整個世界,濃縮成了那些願意和你一起留在雨中的人。
現在把尺度拉大。從雷陣雨變成颱風,從溜滑梯上的短褲變成近百個人。
這個七月,我在交大待了七天參與 SITCON Camp,教機器學習課程並負責爐邊夜談,我們的夜間活動,任何人都可以開一桌、聊任何主題。第五天,颱風來了。我們撤退進宿舍整整兩天。
先從身為工人的一面來看,因為這筆帳並不好看。颱風把我們打亂了,一陣手忙腳亂。我們一開始的流程表沒有任何颱風的應變方案,在七月的台灣,這是一種你只會犯一次的疏失。課程移到室內與線上,參與度跟著大打折扣,而我們在第一時間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過程毫無優雅可言。接下來所說的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帳本上的這條紅字背景下,而不是去取代它。
因為帳本上還有另一筆:爐邊夜談變好了。
原本設計的版本帶有一種我們已經視而不見的阻力。一個人們必須走過去、並且選擇走進去的獨立場地。共用教室裡,一桌與一桌在聲響上互相廝殺。一個恰好帶有某種儀式感的報名流程,讓開一桌感覺就像在申請某項許可。颱風把這一切壓縮進了宿舍走廊。開桌的人在自己的寢室裡開講。通往一場對話的通勤距離變成穿著襪子的十步路。物理隔音自然形成,因為宿舍本來就有門。忽然間,人們在自己的地盤主持對話,而這份自在,完全體現在他們如何掌控全場。每一個我們一直在半推半就處理的問題全都迎刃而解,不是因為我們解決了什麼,而是因為風暴刪掉了那些問題所寄生的那一層。
我認得這個機制,畢竟我那件風衣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颱風佈好了一個局,讓留下比離開更容易。對話在十步之外,風暴取消了所有其他的行程,也沒其他地方好去了。近百個人,一起被拉進同一件外套的拉鍊裡。
對於那一晚的我,我也必須坦白。撤退的指令下來時,我相當焦慮,私底下幾乎已經半放棄這個活動了。然後我晃進了開桌表上只寫著「愛」的那一桌,坐在那間塞爆了、把消防法規拋諸腦後的寢室最後方,然後真的樂在其中。那種事後不需要說服自己的開心。這個我以為會被颱風殺死的活動,在臨時寢室裡呼吸得比在專門場地還要順暢。
腦海裡另一個畫面比較安靜。封鎖的其中一天,我得把門禁卡送到一個集合點,因為女宿那邊有人需要拿東西;有位學員把 AirPods 忘在工程三館,而一場颱風能把每件遺落的物品變成一趟補給任務。單程步行十分鐘。路上空無一人。一座為了容納幾千人而建的校園裡,唯一的聲音是暴風雨在樹林間反覆測試不同風切角度的呼嘯。但我不會假裝我看著這一切時,像是望著一個我有多麼熟悉的校園。我這輩子總共只去過陽明交大四次。但這也是重點之一。在真正認識這個校園平常的面貌之前,我先被遞上了一個極端版本;就像你偶爾會先聽見翻唱,才聽見原唱一樣。
當然,我是從那場颱風最安全的容器內部經歷它的,伴隨著宿舍、食物跟值班表,而在島上其他地方,同一場風暴正淹著別人的家。
我的日常是攻擊語言模型,找出它們安全機制斷裂的地方,而那一週,一場颱風對我們的營隊做了紅隊測試,並且定位出唯一一個在攻擊之下反而運作得比設計時更好的子系統。宿舍房間裡的爐邊夜談,是我們自己永遠不會找到的修補。我們沒有修好流程。攻擊者替我們修好了。
倒數第二天,天氣放晴了,校園回復了它的本分,也就是重新塞滿各種行程。課程回到教室。操場重新浮出水面。一百個人想起自己有腿。
那天晚上,雖然我們隔天還有一整天的營隊,但工人們還是三三兩兩地晃到了女宿附近 7-Eleven 外的開放用餐區。那地方打烊後很暗,也沒有冷氣,所以我用唯一可行的方式解決了氣候問題:一支冰棒,加一個冰杯,就是一杯冰,你把一瓶寶礦力倒進去,花不了幾十塊、喝起來完全是你希望此刻空氣該有的溫度。差不多十五個人吧,坐在椅子上,頭頂是一片已經沒什麼話好說的天空。
我們聊到凌晨三點。多半是八卦。社群的故事,誰在哪裡說了什麼,那些由三個人輪流敘述,卻始終兜不攏結局的故事。然後,就像所有凌晨兩點的對話那樣,它滑向了更安靜的地方,滑進了感情,那個只有在表演時間結束、所有人都累到無力經營形象之後,會開啟的話題。
這裡是那本雙面帳,我不打算強求個結論。那個身為工人的我,很慶幸颱風結束了。課程受到打擊、流程斷了線,最後一天理應配得上它迎來的陽光。但那個人類的我清楚知道,這一個禮拜裡,十年後我仍會提起的究竟是哪一個部分,絕對不是照著計畫走的那一部分。不是「儘管」有颱風。而是因為颱風。
Roy Batty 說,他的那些時刻將消逝於時間的洪流中,如同雨中的淚水,說得宛如一場悲劇。我從未完全買單這套敘事。融入某種更大的東西,並不必然意味著失去;也許當你終於看見海洋,你就會明白所有散落的雨滴最終前往了何方。但凌晨兩點坐在那裡,我抓到了這個反轉更安靜的另一半,也是那段獨白未曾觸及的另一半。雨的離開也不是失去。那些片刻的延續,並不需要風雨的留存。風暴只是它們被造出來的方式;然後,它就可以走了。
杯裡的冰大約在兩點左右就化光了。沒有人去查看天氣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