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兩層樓：靜心，2026 五月

穿透水泥的聲音

我站在六樓的開放空間時，聽見了她。

往下兩層樓，穿過灌注的水泥與被六年人潮磨得平滑的磨石子地，我國中的班導正做著她一如既往的事。那陣斥責聲如同每個春天那樣傳來。尖銳、有節奏，那是一位老師正引導四十幾個國三生做最後會考衝刺的獨特韻律。我不需要看；我不需要思考。六年來，這聲音穿透各種厚度的建材傳來，我的身體早已記住了。

樓下的九年級生，坐在三年前我曾坐過的位子上。他們苦讀著同樣的教材，為同樣的關卡焦慮，佔據著同樣的課桌椅。而我待在樓上，這個他們鮮少涉足的樓上，聽著她的聲音。就像聽著一首在你即將踏出店門時播放的歌。依然清晰，卻已在淡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見這棟建築，而不只是身處其中。但在過去幾週的某個時刻，所有聲音都變大了。不是物理上的大聲。而是以一種曾經只是背景音的方式，真切地存在著。

二十五元的巧克力厚片

B1 的福利社賣巧克力厚片，一份二十五元。

國一第一次買的時候是十五塊。國三漲到二十。現在二十五。六年漲了十塊錢。厚片本身沒變。一樣的厚度，一樣不均勻的巧克力醬、一樣溫度參差不齊的吐司。你還是邊走樓梯邊吃，因為從來沒地方坐。

櫃檯前現在擺滿了 Italian brainrot 商品。我無法解釋，我也不打算解釋。在 Tralalero Tralala 與那隻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鱷魚之間，福利社決定迷因周邊應該與零食並列。國一的我大概會很困惑；高三的我依然困惑，但我已學會不再對一個同時賣著厚片和塑膠玩具的福利社，抱有任何邏輯上的期待。

五樓販賣機前的隊伍永遠那麼長。價格永遠那麼貴。永遠有一台壞掉。卻總是擠得水洩不通。有些系統對時間免疫。它們只是調漲了價格，然後繼續運轉。

下午五點，操場

在傍晚時分有一段短暫的空檔，隨著月份推移，操場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冬天早一些。五月則過了五點。

光線從西邊低低地灑進來，以攝影師願意等上幾個小時的角度，捕捉著一切。穿越操場的學生們，不知道自己正走過它。他們往補習班、捷運或漫無目的的方向走去，他們身後的看台，泛著那種足以讓香港電影攝影師建立起整個職業生涯的琥珀光。何藩會站在我此刻站著的位置，看見我此刻看見的一切。他只是會把它拍得更好。

我看過這幕上演幾百次了。也許更多。有些午後我帶著相機。多數午後沒有。無論如何，光線並不在乎。它如期而至。它將操場平凡的幾何線條，短暫化為值得駐足的風景，然後消逝。明天它會回來。後天，亦然。

改變的，是走在光裡的人。下個月，另一群高中生會在傍晚六點穿越操場。他們不會注意到那道光。我也是，好多年都沒注意到。你得在幾乎要離開一個地方時，才會開始看清它的模樣。

我花了六年為別人的活動取景。拍攝、典禮、表演。觀景窗後幾百個小時，構圖著一所一直不過我日常背景的學校。如今，日常成了主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構圖。或許你無法拍攝一個你仍置身其中的地方。或許你必須先離開，而到了那時，光線早已移位。

那張網

六樓的走廊在早晨很美。建築的一側沒有牆，光線從開口灑進來，那角度讓整個空間感覺比實際上更高挑。

開口拉著一張網。它在那裡夠久了，久到大多數人已經視而不見。官方說法是防止物品掉落。或是防鳥。每個人都知道它真正的用途。沒有人談論它。上課途中你從它底下經過，目光略過它的方式，一如略過滅火器與逃生標示。一種你希望永遠不被啟用的設施。

它依然在那裡。光線依然穿過它灑下。兩者同時存在。

軍備競賽

小學部遵循著不同的規則運作。

我每天都會穿過那邊，搭西南側的電梯到五樓，再走到六樓。那裡的光線比較溫暖。不是國高中部那種冰冷的日光燈，而是更接近蜂蜜的色澤，那種讓一切看起來都慈祥一些的光暈。

十月時會有巨大的蜘蛛從天花板垂下。充氣聖誕老人守衛著校門。窗貼隨著季節變換。那些教室裡正上演著一場軍備競賽，每一班都試圖在佈置上壓倒隔壁班，把走廊變成比學校更接近嘉年華的模樣。

下課時，小學生湧入一樓的中庭。那塊被建築物包圍的中央區域充滿了聲音。不是高中生在課堂間拖著腳步的疲憊聲響，而是真正的喧囂。那種孩子們還沒學會表演疲憊時，才會發出的喧囂。

此刻正把動物貼到玻璃上的那群孩子，在我升上國一那年，還在念幼稚園。他們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們的。我們共享一棟建築六年，卻活在它截然不同的兩個版本裡。

教室永遠半空半滿。學校，亦然。然而我們，已不再如此。

下週會有人再加些裝飾。那座貼紙叢林會擴張。一場小小卻無比嚴肅的爭執會爆發，關於誰把什麼貼到誰的窗戶上，並在午餐前和解。

建築會繼續做它一直在做的事。光線依舊在傍晚五點抵達。等到那些小二生上高中時，厚片大概要賣三十元了。我國中班導的聲音依舊會穿透混凝土傳來。領著新一批學生走過下一個春天。她走過的春天，比我活著的歲月還要多。

兩層樓下，有人正第一次學著聽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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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

• 封面照：L'Atelier du peintre by Gustave Courbet, Public Domain, Link。庫爾貝將自己畫在塑造了他的房間與人們的中央，並稱之為七年的真實寓言。有些建築會替你做出總結，在往下兩層樓的地方，用一個你聽了六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