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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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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天,三座城市,一趟拒絕連貫的旅程。關於排斥他人的多元、不存在的自我,以及為什麼擁抱矛盾或許才是重點。
同一班公車上,一個孩子正與父母嬉笑,一個人掙扎著抓住外門,艱難地往車廂內爬;另一個人身上氣味濃烈,褲子沒有完全拉好。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座資本如流水般奔騰、夕陽絕美的城市裡。
這是舊金山,從 Mission District 回程的公車。比我想像中好多了。
一週後,我會站在曼哈頓一棟高級公寓外,手裡拿著披薩,被告知哪裡不能坐。但我扯遠了。
十六天。三座城市。一趟拒絕連貫的旅程。也許,這反而是重點。
舊金山本該是科技之都。但它感覺更像電影佈景。
從機場載我們的 Lyft 司機是廣州移民。BART 比我想像中乾淨。Powell Street 聞起來什麼味道都沒有,這本身就不對勁。我們在市中心遊蕩,總覺得少了什麼。建築物缺乏厚度。街道空蕩蕩的,那種空曠與其說是寧靜,不如說像是疏散後的死寂。
In-N-Out 被嚴重高估。薯條軟爛到讓我懷疑加州人是否見過馬鈴薯。
不過 Waymo 倒是瘋狂。三十五美金,十四公里的城市導覽,駕駛是個幽靈。這輛車無所不知,它會預判。我坐在未來的副駕駛座上,納悶著為什麼當下感覺如此空洞。
我們開車去 Stanford。當然很美,那種讓你感到渺小的美。既令人振奮,又令人有些不自在。
Google 的訪客中心乏善可陳,但連一個停車場工作人員都比裡面的員工友善。Apple 園區美極了。我買了一個霧黑的 Swell 保溫瓶,即使我已經有一個表哥送的髮絲銀版本、用了兩年半,磨損出了歲月的痕跡。黑色會刮花。銀色把刮痕穿成了質感。這件事我後來才想到。
在 Palo Alto 的 Blue Bottle,那種地方,貌不驚人的人可能是下一個獨角獸的創辦人,也可能是管理數十億的創投。我大概是同時在以貌取人又過度浪漫化。
我爸突然沒頭沒腦地拋出一段家族往事。我們本來在聊行李箱。然後,毫無過渡地,他提起了我阿公:年輕時失去了什麼、建立了什麼、數十年後一場崩盤又奪走了什麼。我爸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聊家常天氣。
人心中藏著無數面向,那些鮮少顯露的自我。但當它們浮現時,絕對引人入勝。
金門大橋巨大無比。強風冷酷無情。那種尺度提醒了我,世界的這個角落是何等宏偉。但我沒拍下任何值得紀念的照片。天空陰沉沉的。這座城市留給我的印象依舊:人造、空洞,資本流過的街道像走廊,而非真正的居所。
紐約從第一刻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第一晚,我們抵達上西區的公寓,去了 Los Tacos。隊伍混亂到幾乎無法忍受,但動得飛快。金融圈的西裝男與那些看起來歷盡滄桑的人們,共享著同一節地鐵車廂。抵達幾分鐘內,我們就被一個叫 Michael Dominguez 的拳擊手攔下。他歡迎我們來到這座城市,叫我們上網搜尋他,提到他那位知名歌手姐姐,然後警惕我們要小心。歡迎與警告,如影隨形。
我愛這個地方。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我愛這裡的多元、聲音、那種鋪天蓋地的感覺。既混亂又寂靜。相機大多留在口袋裡。我連一張好照片都沒拍到。無所謂。
第一個完整的日子:三萬五千步。中央公園的櫻花突然盛開,比我十年前在東京的記憶更壯觀,在預報的雨陣前顯得轉瞬即逝。Apollo Bagel 讓我一路飽到晚上九點。我們漫步第五大道,喝著七鎂的抹茶,穿過中央車站卻未久留,在一棟不起眼建築的十四樓逛一家古著店。相機依然大多收在口袋裡。這座城市的步調太快,快得無法構圖。
MoMA Design Store 對錢包是巨大的威脅。我差一點點衝動買下一台 OP-1。那個冰淇淋勺美極了,即使我根本不怎麼吃冰淇淋。
7th Burger。員工像朋友般打鬧,卻又如專業人士般服務。他們是真的熱愛自己的工作。這點顯而易見。
我們用三小時暴走大都會博物館,這簡直是犯罪,但無可奈何。比梵蒂岡吵、比烏菲茲大、比兩者都混亂。我喜歡《Dawn — Early Spring》也喜歡《Repast of the Lion》。但非洲展區搶走了風頭。那些異想天開、古靈精怪的造型,從相似的質地中迸發無盡創意。西方經典期待你被拉斐爾震撼。我被那些面具震撼。
接著是 Theodora,這趟旅程的高光。河豚酸橘汁醃魚。擠著鮮奶油的麵包在甜與鹹之間取得了完美的平衡。服務生戴著一隻三宅一生的手錶,極簡、金屬感。一切都無可挑剔。整個下午的緊繃、我爸的略為煩躁、讓日子變得難熬的壞天氣,在獨特醬汁與新鮮食材的融合面前煙消雲散。稅與小費前兩百五。值得。
那天晚上我在日誌寫下這些,鞋子因布魯克林的雨濕透,肚子很撐,心中充滿感激,深知自己何其幸運。
這座城市開始展露它的另一面。
走過 Vessel 後的高架公園:強烈、無情的冷風讓攝氏四度感覺像零下四度。在一家據說很棒的店吃早餐:還行,三個人六十三美金的「還行」。
西村和 Pier 59:很美但缺乏啟發性。「文創小店」裡陳列著你在那種高級平庸的 Airbnb 照片裡會看到的擺設。順眼,卻毫無個性。
High Line 附近的美術館,宣傳冊上的字體很美。但我發現裡面有些藝術品,一旦抽離了脈絡便令人匪夷所思。藝術與其脈絡之間的兩難,至今仍讓我糾結。如果藝術需要解釋才能有意義,那沒有解釋時,意義還在嗎?
但我很喜歡一件名為「Those Who Chant Do not die」的作品。一件探討巴勒斯坦人情感的視覺與聽覺裝置。你幾乎在看介紹牌之前就能猜出它的主題。脈絡在此是確認了意義,而非創造了意義。
然後,是那片披薩。
我們在一家相當不錯的披薩店停下。辣蜂蜜讓它至今仍難忘。我們在對街吃著,我和我姐坐在行道樹的圍欄上,盤子平衡在腿上。相當克難的餐桌。面前是一棟據說挺高級的公寓。
一個遛狗的老人在門房為他開車門後走了下來。他筆直走向我們,還有隔壁那棵樹旁的人群。
「不行,你們不能坐在這裡吃披薩。」
我們對當地法規一無所知,又深怕惹上麻煩,便摸摸鼻子走回店裡。但我們旁邊那群人可吞不下這口氣。他們很年輕,從手裡的愛馬仕紙袋判斷,大概也是遊客。
「看來你們沒把警告放在眼裡,我要報警了。」老先生在幾句口角後說道。
接著是那句烙印在我腦海裡的話:「滾回紐澤西去。」
他氣沖沖地走回公寓。
我對那個瞬間的思考,比我願意承認的還要多。也許是出於後悔,覺得當時應該據理力爭。也許是出於頓悟,意識到有些人依然如此排外。
我們走去 Katz's。好吃,值得那二十分鐘的等待。我們淺踏了 SoHo 和中國城。但我的情緒始終低落。我所喜愛的多元,包含了我無法忽視的排斥。這座感覺生機勃勃的城市,同時也散發著掠奪的氣息。兩者同時成立,拒絕和解。
姐姐去見在紐約旅遊的朋友。我擁有了一個獨處的下午。
沒有行程。吃了一個紅蘿蔔甜甜圈、逛了幾家店後,我用自己的步調走著;快而緊湊。從中國城到小義大利,再到羅斯福公園,繞了兩圈尋找一間我始終沒找到的洗手間。最後,我坐在 Hunter's Point South Park 的櫻花樹下,等我爸稍晚來會合。
我終於拍了幾張好照片。不是我一直苦苦追尋的、光影斑駁的中國城。而是在中央車站的慢快門:一對情侶為了婚紗照擁吻,而通勤者在他們身後移動,模糊成一抹抹軌跡。最好的畫面,來自一整天獵尋後的靜止。
即使在等洗衣服時寫著日誌,我也沒有感覺被這座城市特別改變。不像幾個月前多洛米蒂或威尼斯郊區改變我的那種方式。但我發現,比起擁擠的街道,在安靜的公園和空蕩的餐桌旁,我反而感到更自在。這個地方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我至今依然無法形容。
紐約以一種更自然的方式在我心中生長。美麗而啟發人心。但我也開始留意它的陰暗面。
漫步穿過 SoHo。搭乘地鐵。看著熱狗攤和證券交易所在五公尺內並存。我不斷注意到:創造活力的密度,正是讓房租高不可攀的密度。擁抱所有人的多元,正是讓某人能夠對著吃披薩的陌生人大吼「滾回紐澤西」的多元。這些不是城市的失敗。這就只是這座城市,城市本來的樣子。
曾有幾位朋友建議我出國念大學。普遍的共識是:美國是更大的舞台。我想得比我應該的還要多。各種「如果」不斷孳生。如果我一開始就把目標放在國外呢?我有沒有微乎其微的機會申請上國外頂大,在那裡,身邊圍繞著充滿幹勁的學生,離新創圈更近,卻遠離了隨著我逐漸成長而日漸年邁的家人?
在飛往 Newark 的航班上,我看著另一名乘客在看《Past Lives》。Celine Song 那部關於我們不曾成為的自我、不曾活過的人生的電影。我們去了布魯克林的 Jane's Carousel,他們在那裡拍了一場戲:兩個角色站在一個承載著他們永遠無法相遇的另一個版本自己的地方。那些被目睹卻永遠無法被解開的如果與可能。
我開始這樣想:矛盾是空間中的如果。如果是時間中的矛盾。這座城市同時容納了金融西裝男與無家可歸的人,他們不會被總結成一個關於紐約的單一故事;我同時容納留在台灣的自我和出國的幽靈,他們不會被調和成一個關於我的單一敘事。
也許,連貫性只是我為了講述往事而編造的故事。矛盾,才是真正在發生的事。
寫於開往波士頓的夜車上。這種類似過境空間的地方,讓你瞥見了那些你想去卻無法抵達的遠方。
用這種方式向匆匆七天所待的城市道別,是多麼特別。
也許這就是在場的感覺。深知你正處於即將成為回憶的當下。在地鐵上跟著 Born Sinner 搖擺。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巴士上,週五藍調時刻的天空下,凝望著哈德遜河;車子駛過那些我從未去過、或許永遠也不會去的地方。
White Ferrari 響了;Demo 版本,字裡行間更加刺骨。Which part of the circle will you stand on?
它不該在這個時候播放。但也許它就該現在播。這首關於告別、關於事情在另一個維度發展不同的歌,恰好在我離開這座城市時響起;這座同時向我展示了我所熱愛與我無法接受之物的城市。
那些我從未去過、或許永遠也不會去的地方。這句話在腦海裡不斷盤旋。它很籠統,適用於任何地方。它很具體,因為這正是我切身感受到的瞬間。
波士頓感覺很內斂。
典禮,我們此行的目的,虎頭蛇尾。天花板很低、燈光慘不忍睹、旗幟皺巴巴的。這就是人們說「旅行能開拓視野」的意思嗎?因為在那個天花板低得荒謬的演講廳裡,我的視野絕對無法開拓。
更別提典禮前衝去 CVS 買黑襪子,只因為我穿了深色的西裝卻拿了白襪。還有在美術館裡狂走,以為我們參加這場盛大典禮要遲到了。典禮延誤了。
前一天早上很難熬。抵達太晚、肚子餓,那些當三個人在太少的空間裡待太多天時會累積的小摩擦。我睡沙發。到了隔天早晨,這一切就像這類事情慣常的發展那樣消散了;沒有解決,只是被擱置一旁。
然後是亮點:2nd Street。
在裡面逛了三十分鐘。總共花了一百四十塊美金。一件二十塊的風衣,看起來價值不菲且無比合身。是我姐眼尖發現的。一件九十九塊的始祖鳥帽 T,稀有款,軍綠色,我爸最愛但絕不會承認的顏色。還有一件我姐的二十塊 Polo 外套。
我爸花了四十美金買短褲,但他絕對對我們發揮了亞洲人的精打細算感到驕傲。如果非得在典禮和 2nd Street 之間選一個,答案再明顯不過。
我們在魔幻時刻的餘暉中穿過哈佛校園。我套上了那件新風衣,因為它和裡面的西裝更搭。我們排隊等著 Every Hour Oyster。那龍蝦堡簡直是人間美味。
離開前不到四十八小時。風衣很合身。旗子皺巴巴。這座城市感覺很內斂。
我在某個轉場把黑色 Swell 保溫瓶弄丟了。一到 Airbnb 就發現它不見了。我沒有想像中那麼在意。也許是因為我意識到黑色太容易刮花了。銀色款把磨損穿成了質感。黑色只是看起來舊。
也許失去有時是一種澄清。
波士頓有真實的質地。不像曼哈頓那種觀光表演。這裡的人在生活,而非表演生活。我注意到這座城市被 Patagonia 主宰,而紐約則淹沒在始祖鳥裡。小小的觀察。微小的觀察。毫無意義。又好像關於某種我說不清的志向與認同。
最後一個黃昏,我們沿著查爾斯河漫步,夕陽落在遠處的建築後面。我坐在長椅上。耳機裡播著 Fred Again。我沒拍照,或者我忘了。我不確定是哪個。我只是聽著:樹葉被沖刷上岸,人們笑著跑過橋,迎向一片染著極光般淺綠色的天空。一輛電車在我身後某處滑過。這個時刻不需要被記錄。或者它需要,而我辜負了它。我提早折返,說我想回家上個廁所。我確實想。但我也想在遺忘之前,把它寫下來。
這趟旅程並不連貫。它本來就不該連貫。舊金山被資本掏空。紐約多元卻排外。波士頓古老卻孕育新星。矛盾無處不在,拒絕被抹平成單一的結論。
我還在想那個披薩事件。還在想那位遛狗的男人、那群提著愛馬仕紙袋的人、我自己的沉默。我順從了;他們沒有。兩種選擇都沒有錯。兩種選擇都有代價。
在某處,那個出國的幽靈般的自己,正過著我永遠不會知曉的人生。那座大吼著「滾回紐澤西」的城市,正用同樣的氣息歡迎著另一個人。
在某處,我在 Cupertino 買的保溫瓶,正搭著一班我永遠不會搭的公車。霧面烤漆上的刮痕,承載著冒險卻顯得狼狽。
最後一個早晨。我主動播了 White Ferrari,而不是等演算法找到它。鳥群照樣歌鳴;光線照樣灑落,天氣不知道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天。對其他人來說,這不過是個平凡的早晨。我用身體的重量把行李箱壓上關好,吃完那半包買得太晚卻依然美味的燻鮭魚。迴圈並沒有閉合,我不再強求它閉合。